藝倡畫廊欣然呈獻《Ephemeral Ground》,展出三位來自世界各地藝術家的作品。他們的創作共同探討短暫性、時間的流逝,以及人類與周遭地景之間不斷變化的關係。儘管各自擁有鮮明的視覺語言,Mark Baugh-Sasaki(舊金山)、潘草原(杭州)與楊子寬(吉隆坡)的作品,皆蘊含對臨界空間的探索,游移於場所與時間之間流動的邊界。
Mark Baugh-Sasaki 的創作探討文化、歷史與地質力量如何影響我們對地景的感知,以及這些地景又如何反過來塑造我們對自身的理解。《The Present Throws Its Shadow》創作於疫情最嚴峻的時期;同一時期,Mark Baugh-Sasaki 迎來女兒的誕生,2020年的野火亦席捲加州。在這段充滿壓力與動盪的日子裡,他的世界一夕之間發生轉變。那些長久以來讓他獲得平靜與喘息的地方,被大火徹底改變,他所熟悉的地景也因此經歷了令人震撼的重塑。在思索失去之物的同時,他開始反問自己對這片土地的預期,以及這些預設有多少源於個人感知,而非土地本身。
作品由一段承受石頭重量而彎曲的木材構成。石頭採集自塔馬拉克大火焚燒範圍內的卡森河,懸於一個盛有同一地點土壤的容器上方,與土壤僅隔咫尺。Baugh-Sasaki 與這個地方有著長久的連結。他常將彎曲的木材視為自身的映照:在境遇的重壓下屈伸,亦被其重新塑造。石頭承載著這場事件在心理上的沉重分量。它始終懸於土壤之上,既屬於大地,又永遠與之分離。
「在這種懸置狀態中,作品承載著失落之物的記憶、此地當下的狀態,以及其未卜的未來。地景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,在同一刻並存。」
Baugh-Sasaki 亦展出一件名為《Unsettled Ground》的煙燻作品。碳是界定我們這個時代的元素——它存在於野火的煙霧、大氣中的二氧化碳,以及保存在南極冰川中的工業時代煤煙層。藝術家直接以這種物質創作,將煙霧層層附著於紙上,捕捉介乎有形與無形之間的物質,為稍縱即逝的元素留下凝定的瞬間。
在《Unsettled Ground》中,Baugh-Sasaki 將這些記錄下來的痕跡裁切,再重新組合成令人聯想到低矮山脊上方一縷煙柱的形態。每一片段均採集自不同地點,因此,作品成為個人經驗與研究的集合:一幅透過不同場所描繪、持續變動的肖像。藝術家的技法呼應多種傳統,與 Wolfgang Paalen 在煙燻畫中運用煙霧探索自動性創作的方式形成對照;所謂自動性創作,即不受意識控制地留下痕跡。同時,此件作品亦向日本書法致意:每一次構圖皆被視為一場冥想,每一道筆畫皆在明確意念與專注覺察中完成。
楊子寬以其標誌性的手法,在肌理厚重的畫布上潑灑、滴流與刮劃顏料,創造出「山之景」。他將這種技法稱為「肉身化抽象」(fleshing abstraction)。痕跡不斷累積、重複、滲化、剝落,幾何結構與更自由的筆勢相互疊加、打斷。形態不規則的木質表面被構築為彼此交疊的視覺場域,而藝術家又模糊了它們之間的實體「邊界」。一片色漬開始暗示山形,一道滴痕化作流水,一處褶皺彷彿峭壁,重複則使圖紋轉為地貌——隨後,這些解讀又悄然滑移,表面重新回歸抽象。
這些作品蘊含無常、流動,乃至暴力的主題。事實上,楊子寬在藝術家自述中,分享了一段令他珍視的記憶:偶然發現一本描繪佛教地獄的圖畫書。這段經歷引發了他對人類苦難長達一生的著迷。「那感覺很奇怪,」楊子寬微笑著回憶,「在那樣充滿宗教氛圍的環境裡,我竟然對這些圖像如此興奮,為此感到內疚。它們原本是用來令人恐懼的,卻帶給我極大的啟發。」
即便如此,楊子寬作品中的靈性氣質仍更趨於寧靜,而非暴烈。新加坡策展人 Deborah Lim 解釋道:「楊子寬最早與山相遇,並非在自然之中,而是在馬來西亞吉蘭丹州泰式佛寺的彩繪內部,那裡也是他度過童年的地方。寺廟壁畫中遍布巍峨高山、靈性世界,以及對來世的鮮明描繪,構成一種沉浸式的視覺語言,讓地景、靈性與宇宙觀交織在一起。」
楊子寬的作品雖被解讀為風景,卻是一種轉化的行為,而非遮掩。他關注視覺的預設——究竟只需多少視覺資訊,我們便會將一件作品歸類為風景?一片風景是否能在從未被描繪的情況下存在?楊子寬並不將傳統山水畫視為一種固定的歷史美學,而是將其理解為組織觀看的方式,一種能夠進入其原本未曾設想的材料與製作過程之中的方式。
潘草原以天然漆為創作媒材,結合金屬、螺鈿、珍珠、纖維,以及製作漆藝胎體與底層時使用的各類粉末。她著迷於漆本身難以預測的特性——它始終處於變化與生成之中。藝術家解釋道:
「漆液採集自漆樹,其性質會受到樹木個體差異、生長條件,以及採集時間與方式的影響。漆液固化成漆膜的過程涉及一連串反應,包括由漆酶催化的漆酚氧化聚合;漆液的成分、漆酶活性、溫度、濕度及其他條件,都會影響這個過程。即使與漆打交道已超過十年,我仍無法完全預測它在每個階段會呈現何種面貌。在某種程度上,我期待這些變化,也期待製作過程中的偶然。」
潘草原的創作融合廣泛而多元的視覺藝術技法:繪畫、描摹、塑形、雕刻、刻劃、填嵌、鑲嵌、研磨、潑灑等等。
「我將整個製作過程視為一種近似地質沉積的建構。新的漆層不斷覆蓋先前的漆層,而打磨又使底下的部分漆層重新顯露。圖像就在反覆髹漆、於受控濕度下固化、打磨、添加材料,再度磨退的循環中逐漸形成。」
潘草原的《幽遊》(Secluded Play)系列以木板為基底,透過層層髹塗漆液構築而成。每一層都需要時間、打磨及受控條件才能固化,最終形成流光變幻的聚合物表面,隨觀者的移動而改變。漆層中嵌有螺鈿、鮑魚殼與銀質蛇形元素;紅色雲母則形成虹彩般的斑斕色痕,彷彿懸浮於空間之中。潘草原立足於中國漆藝傳統,將儀式、裝飾與前現代宇宙觀等主題連結至當代,探索早於現代科學唯物論的認知方式。
Mark Baugh-Sasaki 是一位常駐舊金山的跨領域藝術家,透過人造與自然地景中蘊藏的敘事,探索人類與場所之間的連結。在近期創作中,他轉而以地質學作為理解自身時空位置的框架,探究岩層、侵蝕與地球緩慢的運行過程,如何成為人類影響的無聲見證。他於2004年取得卡內基美隆大學藝術學士學位,並於2017年取得史丹福大學藝術碩士學位。他的作品曾於美國及國際間展出,包括奧特里美國西部博物館與芳草地藝術中心。2024年,他獲選為史丹福大學杜爾永續發展學院首位訪問藝術家研究員。他曾參與海德蘭藝術中心駐留計劃,並獲傑拉西藝術家駐留計劃授予榮譽 James Irvine 研究員資格。他的作品獲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、坎特藝術中心、Recology 藝術家駐留計劃及舊金山大學等機構收藏。
潘草原於1991年生於中國浙江,先後取得中國美術學院學士及碩士學位,現於西安美術學院攻讀博士,並任教於紹興文理學院。她現於浙江生活及工作,主要以天然漆為媒材,創作漆畫、漆雕塑及裝置。潘草原曾獲清華大學「喬十光漆畫藝術創新獎」金獎。作品獲中國美術館、福建省美術館、湖北美術館、德國漆藝博物館及中國港口博物館收藏。近年曾於香格納西岸中環(上海,2025)、浙江展覽館(杭州,2025)、湖北美術館(武漢,2024)、MACA 美凱龍藝術中心(北京,2024)、浙江美術館(杭州,2024)、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(杭州,2024)、今日美術館(北京,2023)、中國美術館(北京,2021)、山東美術館(濟南,2021)及中國港口博物館(寧波,2021)展出作品。
楊子寬於1988年生於馬來西亞,其創作呈現靈性生命力與慾望、暴力及肉身的吸引力之間的張力。自然地景與資訊過載,構成他所擁抱的光譜兩端;他亦將其中的種種矛盾融入作品之中。
楊子寬的個展包括:《曾經破碎,視為靈魂》(Once Broken, Considered Soul),Richard Koh Fine Art,新加坡吉爾曼營房,2025年;《何以為山》(What Makes A Mountain),誠品生活,馬來西亞吉隆坡,以及同名個展於 Richard Koh Fine Art,新加坡吉爾曼營房展出,兩者均於2023年舉行;《人性》(Human Nature),馬來西亞吉隆坡 Avenue K 購物中心天台,2022年;《今日特選》(Today’s Special),Richard Koh Fine Art,新加坡吉爾曼營房,2020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