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玉玲：Hard Feelings

劉的此一系列始於2017年，其父親辭世之後。這一事件促使她重新檢視一批家庭照片檔案，並直面與一段並不輕鬆的童年相關的複雜情感。在整理這些記憶——童年片段與生活經驗的碎片——的過程中，她開始將這些影像作為繪畫的素材來源。該系列以《Family Portrait》為起點，並於她2023年在紐約Studio School舉辦的個展中首次展出。正如策展人Kara Carmack所描述：「一個五口之家靜止地站在公園中，對著鏡頭擺姿。群像所採用的古典金字塔式構圖暗示親密與穩定。然而，厚塗旋渦般的面部處理與充滿動能的筆觸，捕捉了記憶與情感那種混沌且短暫的邊界。」

儘管《Family Portrait》體現了一種以再現為基礎的早期方法，但在整個系列中，它最終顯得較為特異。劉持續從家庭照片中汲取靈感，但在後續作品中，她開始以鬆散且富於表現力的筆觸，覆蓋初始的描繪，並引入對比性的圖像。原有影像的痕跡逐漸消融於大幅度的筆勢與厚重堆疊的顏料之中。透過這一過程，劉凸顯了記憶的不穩定性：其參照並非固定不變，而是在不斷轉化之中，被層疊、擾動，並部分抹除。這些畫布因此成為持續演化的表面，早期構圖的痕跡仍隱約嵌入其中，在可見與遮蔽之間生成張力。

較近期的作品則引入更為銳利且明確的視覺語言。《What Was》與《What Stays》取材自劉母親移民至美國之後的檔案影像。在這些畫作中，母親的輪廓成為構圖的錨點，圍繞其周圍，劉鋪陳出在場與缺席之間的交錯——局部人物、被抹去的同伴，以及彼此重疊的空間，喚起那些仍然留存與已然消逝之間的關係。

這一轉變反映出她對家族歷史的再度介入，亦部分源於藝術家對母職與代際經驗逐漸深化的理解。在《Hourglass》與《1965》中，她的雙親同時出現於更為線性、圖像化，且強調克制與簡化的構圖之中。在後者裡，其外祖父母的淡淡痕影隱約浮現於背景。劉將此種視覺語言歸因於其回憶的過程：記憶被提煉至核心，而她的父母亦被理解為在家庭形成之前，曾擁有各自抱負與生命軌跡的年輕個體。正如Carmack所言：「不同於早期作品，這些畫作並未遮蔽劉過去的指涉，而是以慷慨且誠實的方式，深入探討其自傳性的複雜性。」

在整個展覽中，劉遊走於記憶與想像之間，使自傳性的材料得以浮現。這些繪畫表明，記憶並非被完整地回收，而是不斷被重構——在時間、情感與視角的作用下持續轉化。展覽標題《Hard Feelings》拒絕單一詮釋：它並非指向某種情感的解決，而是指涉「感受」本身的困難。情緒在此呈現為不均質、層疊，且有時難以觸及的狀態——既難以言說，卻持續存在。劉的繪畫勾勒出這種複雜性，使情感無法被完全掌握或表達。這些作品保持開放性，在依附、距離、寬恕與同情等彼此衝突的感受之間維持張力，並邀請觀者反思自身與記憶的關係，以及過去如何持續滲透於當下之中。